参考案例张某岭故意杀人案

一、案情速览

结婚三十六年被打骂三十六年，曾割腕自杀未果；养伤期间又遭威胁，激愤恐惧中用家用剪刀捅向丈夫。故意杀人成立，但认定「情节较轻」，判八年。

法院：因不堪忍受长期家庭暴力故意杀害施暴人，犯罪情节不是特别恶劣、手段不是特别残忍的，可认定为故意杀人「情节较轻」，在三年至十年幅度内量刑

规则确立：家暴杀人案件量刑应与普通故意杀人区别对待，综合家暴持续时间与严重程度、被害人过错、杀人手段、一贯表现、认罪悔罪态度等评估社会危害性

二、裁判要点提炼

被害人长期实施家暴在案发起因上具有明显过错、被告人非预谋而是出于激愤恐惧杀人的，犯罪动机不属卑劣、主观恶性不大

明知他人报警在现场等待并如实供述构成自首，认罪认罚、取得近亲属谅解、一贯表现良好的，可在情节较轻档次内依法量刑

三、赵律师点评

三十六年与一把家用剪刀

张某岭与张某练1987年9月登记结婚，婚后张某练经常无故殴打、辱骂她；因不堪忍受暴力，张某岭曾割腕自杀未果。2023年7月14日下午，二人再次争执，张某练将张某岭腿部踢伤，张某岭报警，公安民警对张某练批评教育后，张某岭到儿子家中养伤——经鉴定构成轻微伤。7月31日16时许，张某练追到儿子家，要求张某岭跟其回家，与其子发生争执进而肢体冲突。张某岭见状，手持剪刀捅刺张某练腹部、肋部，被儿子制止。儿子拨打急救电话、到小区门口等候救护人员时，张某岭再次持剪刀捅刺、剪切张某练颈部——张某练经送医抢救无效死亡。儿子在现场报案，民警当日将张某岭带走，她如实供述。2024年4月7日，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宣判后无上诉抗诉，判决生效。

「情节较轻」的四步论证

本案的核心争点不在定罪在量刑：能否认定故意杀人罪中「情节较轻」，在三年到十年幅度内量刑。办理家庭暴力犯罪案件的意见第二十条给出了依据：因不堪忍受长期家庭暴力而故意杀害施暴人，犯罪情节不是特别恶劣、手段不是特别残忍的，可以认定为情节较轻。裁判理由分四步论证。第一步看起因：证人证言证实自1987年结婚后常年遭受辱骂殴打，本案因不堪忍受长期暴力引发，施暴人在案发起因上具有明显过错。第二步看从宽情节：明知他人报警而在现场等待、到案后如实供述，构成自首；自愿认罪认罚，取得被害人近亲属谅解，一贯吃苦耐劳、敬老爱幼、与邻里和睦。第三步看动机：并非事先预谋，而是在养伤期间遭屡次言语威胁、其子遭肢体冲突的背景下，出于激愤、恐惧而持家用剪刀行凶——动机不卑劣，主观恶性不大。第四步看手段：长期家暴形成强大精神压力（年轻时曾自杀未果），本次作案出于自我保护目的，使用的是家用剪刀，手段并非特别残忍。四步走完，「情节较轻」成立，八年落在法定档内。

给家暴受害者、司法人员和社区的对表

对家暴受害者：本案最沉的教训在案发之前——报了警、验了伤、民警批评教育了，然后呢？告诫书、人身安全保护令、分离居住，法定工具要用足用尽；「到儿子家养伤」式的临时躲避没能中断暴力链条，求助要指向制度性防护而不是换个地方继续被威胁。对司法人员：家暴杀人量刑的四要素清单——起因过错、从宽情节、动机状态、手段程度——可直接对表适用；「情节较轻」档的意义在于把这类案件与谋财、泄愤型故意杀人拉开量刑差距，实现罪责刑相适应。对社区与妇联：长期家暴家庭要有台账式跟踪——本案三十六年暴力史中，若有任何一次回访升级处置（告诫书转行政处罚、保护令、多方联调），结局都可能不同；「批评教育」不能成为处置的终点站。

三十六年的殴打辱骂，割腕未果的绝望，养伤时仍被追上门威胁——家用剪刀落下的那一刻，罪成立了，但「情节较轻」四个字把量刑拉回了人间的刻度：八年。这起案件给家暴杀人案件立了把尺：长期受暴者的绝望反击，量刑时必须与普通杀人案分开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