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卖

一句话定义：变卖，是人民法院在民事执行程序中，不经公开竞价程序，将已经查封、扣押、冻结的被执行人财产按照约定价格、市场价或者评估价出卖、以所得价款清偿债务的变价方式；它是拍卖的例外与补充，同时也是通向以物抵债的最后一站。

构成要件

一、顺位：变卖不是与拍卖并列的第一选择，而是例外。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拍卖、变卖财产的规定》第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对查封、扣押、冻结的财产进行变价处理时，应当首先采取拍卖的方式，但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八条也写明了顺序：财产被查封、扣押后，执行员应当责令被执行人在指定期间履行；被执行人逾期不履行的，人民法院应当拍卖被查封、扣押的财产；只有「不适于拍卖」或者「当事人双方同意不进行拍卖」的，人民法院可以委托有关单位变卖或者自行变卖。所以判断一个变卖是否合法，第一问永远是：为什么没有先拍卖。

二、适用情形之一：财产不适于拍卖。 这是法律列举的第一类例外。「不适于拍卖」的判断标准不是法院图省事，而是拍卖的成本、周期与竞价溢价不成比例，或者财产本身不适合公开竞价。拍卖变卖规定第三十一条第二款给出了可以直接决定变卖的典型清单：金银及其制品、当地市场有公开交易价格的动产、易腐烂变质的物品、季节性商品、保管困难或者保管费用过高的物品。这五类有一个共同点——要么价格透明、竞价没有意义，要么时间拖不起、保管反而吃掉价值。

三、适用情形之二：当事人双方同意。 民诉法第二百五十八条的第二种例外是「当事人双方同意不进行拍卖」。拍卖变卖规定第三十一条第一款的表达更宽：对查封、扣押、冻结的财产，当事人双方及有关权利人同意变卖的，可以变卖。注意加了「有关权利人」——担保物权人、优先购买权人等对财产享有权利的人，其同意同样要纳入考量，只申请执行人和被执行人两家说了不算。

四、适用情形之三：拍卖走完之后仍然无人买受。 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条路径。拍卖变卖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二款规定：不动产或者其他财产权第三次拍卖流拍，且申请执行人、其他执行债权人拒绝接受或者依法不能接受该财产抵债的，人民法院应当于第三次拍卖终结之日起七日内发出变卖公告；自公告之日起六十日内没有买受人愿意以第三次拍卖的保留价买受该财产，且申请执行人、其他执行债权人仍不表示接受该财产抵债的，应当解除查封、冻结，将该财产退还被执行人。也就是说，变卖在流程末端还承担一次「最后兜售」的功能。

五、适用情形之四：国家禁止自由买卖的物品，走收购而非变卖。 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八条末句：国家禁止自由买卖的物品，交有关单位按照国家规定的价格收购。这类物品不能进入市场流通，因此既不拍卖也不变卖，而是按规定价格由国家指定的单位收购。

六、实施主体：可以交有关单位变卖，也可以由人民法院直接变卖。 民诉法解释第四百八十八条第一款：人民法院在执行中需要变卖被执行人财产的，可以交有关单位变卖，也可以由人民法院直接变卖。第二款是一条硬禁令：对变卖的财产，人民法院或者其工作人员不得买受。这条禁令针对的是「自己卖、自己买」的利益冲突，违反者不仅变卖行为有瑕疵，还会涉及违纪追责。

七、被执行人申请自行变卖：可以准许，但必须受监督。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 33 条：被执行人申请对人民法院查封的财产自行变卖的，人民法院可以准许，但应当监督其按照合理价格在指定的期限内进行，并控制变卖的价款。这条的规则内核是「给被执行人一个卖高价的机会，但钱必须进法院的笼子」——被执行人拿到的是出售权，不是价款支配权。

八、价格规则：三档递进，且有降价底线。 拍卖变卖规定第三十二条第一款：当事人双方及有关权利人对变卖财产的价格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价格变卖；无约定价格但有市价的，变卖价格不得低于市价；无市价但价值较大、价格不易确定的，应当委托评估机构进行评估，并按照评估价格进行变卖。第二款：按照评估价格变卖不成的，可以降低价格变卖，但最低的变卖价不得低于评估价的二分之一。这条二分之一的底线，是变卖与「随意贱卖」之间的分界线。

九、变卖不成的去向：抵债或者退还。 拍卖变卖规定第三十二条第三款：变卖的财产无人应买的，适用本规定第十六条的规定将该财产交申请执行人或者其他执行债权人抵债；申请执行人或者其他执行债权人拒绝接受或者依法不能交付其抵债的，人民法院应当解除查封、扣押，并将该财产退还被执行人。

十、钱物两清：成交后必须即时结清。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 34 条：拍卖、变卖被执行人的财产成交后，必须即时钱物两清。变卖没有拍卖那样的保证金与限期付款机制，因此法律用「即时」二字把风险压到最低，不允许出现「先交货、后分期付款」的安排。

十一、不经拍卖、变卖直接以物抵债：两条并行的通道。 这是本篇最需要区分清楚的一组规则。民诉法解释第四百八十九条是合意通道：经申请执行人和被执行人同意，且不损害其他债权人合法权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人民法院可以不经拍卖、变卖，直接将被执行人的财产作价交申请执行人抵偿债务；对剩余债务，被执行人应当继续清偿。第四百九十条是兜底通道：被执行人的财产无法拍卖或者变卖的，经申请执行人同意，且不损害其他债权人合法权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人民法院可以将该项财产作价后交付申请执行人抵偿债务，或者交付申请执行人管理；申请执行人拒绝接收或者管理的，退回被执行人。两条的差别在于：第四百八十九条需要双方同意，第四百九十条只需要申请执行人同意，因为后者针对的是财产已经走投无路（无法拍卖也无法变卖）的情形，此时不需要再迁就被执行人的意愿。共同的前提是「不损害其他债权人合法权益和社会公共利益」——这是防止被执行人与个别债权人串通、用抵债掏空责任财产的关键闸门。

十二、所有权转移：仍以裁定送达为准。 民诉法解释第四百九十一条：拍卖成交或者依法定程序裁定以物抵债的，标的物所有权自拍卖成交裁定或者抵债裁定送达买受人或者接受抵债物的债权人时转移。所以变卖成交也好、变卖不成转抵债也好，只要走的是裁定，时点规则就统一：裁定送达之日。

十三、与实体法上的以物抵债不是一回事。 执行程序中的以物抵债，是人民法院主导下的变价兜底措施，权力来源是民事诉讼法与司法解释，价格形成依赖评估价或流拍保留价，还需要审查是否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而实体法上的以物抵债，是债务人与债权人之间订立的清偿协议，效力取决于协议是在履行期限届满前还是届满后达成，法院确认书、调解书本身不产生物权变动效力。两者名字相同，审查逻辑完全不同；用实体协议的思路去判断执行抵债，或者反过来，都会出错。

法条依据

与相邻概念的区别

最容易混的是变卖与以物抵债。一句话区分：变卖是把东西卖给别人换钱还债，以物抵债是把东西折价给自己冲抵债务。变卖有真实买受人、有价款、要过一手钱；以物抵债没有买受人，承受人就是债权人本人，作价之后直接冲抵债权额，抵债财产价额高于应受清偿债权额的，承受人要补交差额（拍卖变卖规定第十六条第二款），低于的则剩余债务继续清偿。

第二个易混点是变卖与拍卖的先后。很多人以为法院「想拍就拍、想卖就卖」，实际上规则是单向的：应当首先拍卖。反过来的路径是成立的（先拍、流拍、再变卖），正过来的路径只在法定例外下成立（不适于拍卖、双方同意、第三十一条第二款列举的财产类型）。

第三个易混点是变卖与以物抵债在实体法上的同名概念。执行程序中的以物抵债由人民法院裁定完成，抵债裁定送达即发生所有权转移，具有执行力与形成力；而当事人自行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属于实体合同，即使经过法院确认或者据此制作调解书，也不产生物权变动效力、不产生对抗善意第三人的效力。两者适用完全不同的审查标准：以物抵债词条讲的是后者，本词条讲的是前者。

实操指引

• 第一步，先问顺位：为什么不拍卖？ 收到法院拟变卖的通知，第一件事是确认属于哪一种法定情形：不适于拍卖、双方及有关权利人同意、第三十一条第二款列举的财产，还是第三次拍卖流拍后的变卖公告。不属于任何一种的，可以书面提出执行行为异议。
• 第二步，把价格的三档顺序走对。 有约定价从约定；无约定价但有市价的，变卖价不得低于市价；无市价但价值较大、价格不易确定的，必须委托评估并按评估价变卖。发现法院跳档——比如明明有明确市价却按偏低的约定价变卖——要及时书面提出。
• 第三步，盯住二分之一的降价底线。 按评估价变卖不成的可以降价，但最低不得低于评估价的二分之一。低于这条线的变卖方案，申请执行人和被执行人都有理由提出异议；低于市价的变卖同样违法。
• 第四步，申请执行人提前想好「接不接」。 变卖无人应买时，下一步就是交申请执行人或者其他执行债权人抵债。是否接受要在期限内明确表态：抵债财产价额高于应受清偿债权额的，需要补交差额；拒绝接受或者依法不能交付其抵债的，法院将解除查封、扣押并退还被执行人，财产回到被执行人手里，再想执行就要重新启动查控。
• 第五步，被执行人想自己卖，按规则申请。 被执行人可以向法院申请自行变卖，法院可以准许，但会监督其按合理价格在指定期限内进行并控制价款。自行变卖不是私下处置：未经准许擅自处分已被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人民法院有权责令责任人限期追回财产或者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 第六步，成交后要求即时钱物两清并索取裁定。 变卖成交必须即时钱物两清，不允许先交货后付款的安排；成交后要求人民法院依法作出裁定并完成送达，所有权自裁定送达时转移。整个变价环节在强制执行流程中的位置，参见法院判决后对方仍不还，怎么申请强制执行？全流程与期限；与执行拍卖对照阅读，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原则拍卖、例外变卖」的分工。

司法拍卖前的指定履行期、拍卖与变卖如何选择以及变价的价格红线，可参见司法拍卖前法院必须先做什么：指定履行期、拍卖变卖的选择与变价红线。

常见问题

问：法院说要直接变卖，是不是比拍卖卖得便宜，我能不能反对？ 答：可以提出意见，但要看属于哪一种情形。法律允许不经拍卖直接变卖的情形是有限的：财产不适于拍卖、当事人双方同意不进行拍卖、第三十一条第二款列举的五类财产、以及第三次拍卖流拍后的变卖公告。不属于这些情形的，人民法院应当首先采取拍卖方式，可以就此提出执行行为异议。

问：变卖的价格谁说了算？能不能一直往下降？ 答：不能。顺序是约定价→市价→评估价三档递进：有约定的按约定；无约定但有市价的不得低于市价；无市价且价值较大、价格不易确定的应评估并按评估价变卖。按评估价变卖不成可以降价，但最低不得低于评估价的二分之一。这条底线是硬性的。

问：法院的人或者执行员自己能买变卖的财产吗？ 答：不能。民诉法解释第四百八十八条第二款明确禁止：对变卖的财产，人民法院或者其工作人员不得买受。这条针对的是「自己卖、自己买」的利益冲突，没有任何例外。

问：变卖没人买，是不是就把东西还给被执行人了？ 答：中间还有一步。变卖的财产无人应买的，先适用第十六条的规定交申请执行人或者其他执行债权人抵债；只有申请执行人或者其他执行债权人拒绝接受或者依法不能交付其抵债的，人民法院才解除查封、扣押，将财产退还被执行人。所以申请执行人是否接受，直接决定财产的去向。

问：能不能不走拍卖、变卖，直接把被执行人的房子抵给我？ 答：有两条路。财产还能正常处分的，需要申请执行人和被执行人双方同意，且不损害其他债权人合法权益和社会公共利益，人民法院可以不经拍卖、变卖直接作价交付抵偿债务（民诉法解释第四百八十九条）。财产已经无法拍卖或者变卖的，只需要申请执行人同意，加上同样的不损害他人利益前提，法院可以作价交付抵偿债务或者交付申请执行人管理（第四百九十条）。无论走哪条，对剩余债务被执行人都要继续清偿。

问：执行中的以物抵债，和我跟债务人自己签的抵债协议，效力一样吗？ 答：不一样。执行中的以物抵债由人民法院裁定作出，抵债裁定送达即发生所有权转移，是公权力主导的变价措施，还要审查是否损害其他债权人合法权益和社会公共利益。自行签订的抵债协议是实体合同，效力要看是在债务履行期限届满前还是届满后达成，且经法院确认或者据此制作的调解书并不产生物权变动效力，也不产生对抗善意第三人的效力。后者的规则见以物抵债词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