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性案例张那木拉正当防卫案

一、案情速览

四个人闯进屋：两把五十厘米长的砍刀、一把铁锨、一把铁锤。屋里的人毫无准备。

他被拖拽，转身挣脱时后脑被砍，顺手抓起茶几上的一把尖刀捅了过去。一死一伤。

一审故意伤害判十二年半，二审改判无罪。指导案例144号。

二、裁判要点提炼

张某木拉与其兄在天津市西青区打工。二〇一六年一月，其兄与案外人发生交通事故，对方逃逸；处理事故过程中，张某木拉一方认为交警处置懈怠，遂托人找周某强向交警「打招呼」。三月十日，其在交警队处理纠纷时与交警争吵，恰逢周某强来电，其让交警直接接听，引起周某强不满。次日有人提醒他「小心点」。三月十二日早八时许，周某强纠集三人，携带事先准备的两把砍刀，乘车至张某木拉暂住处；四人首次进入确认其在屋后返回车内取刀，周某强与陈某新各持一把长约五十厘米的砍刀，另两人分别操起铁锨、铁锤再次进入。其兄将走在最后的持锤者截在外屋厮打；三人进入里屋共同向外拉拽张某木拉，其向后挣脱时，被持刀砍向后脑。张某木拉随手从茶几抓起一把尖刀捅刺陈某新胸部，陈某新后退倒地；其间另一人持铁锨击打其后脑。周某强、丛某跑出屋外后仍挥舞砍刀，张某木拉到屋外拿铁锨将周某强打入鱼塘，爬上岸后又打落水中，致其左尺骨粉碎性骨折；随后报警并在现场等待。陈某新因单刃锐器刺破心脏致失血性休克死亡；张某木拉头皮损伤构成轻微伤，周某强构成轻伤一级。天津市西青区人民法院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以故意伤害罪判处其有期徒刑十二年六个月；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十四日改判无罪。

法院认为：张某木拉的行为系正当防卫，且属于《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的特殊防卫。其是在周某强等人突然闯入私人场所、实施严重不法侵害的情况下进行反击：侵害方四人提前准备作案工具，进入时两人各持长约五十厘米的砍刀、一人持铁锨、一人持铁锤，而防卫方并无任何思想准备；侵害方闯入后径行拖拽，并在其转身挣脱时使用凶器砸砍后脑部。从侵害方人数、所持凶器、打击部位等情节看，以普通人认识水平判断，不法侵害已达到现实危害人身安全、危及生命安全的程度，属于「行凶」。其为制止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顺手抓起身边生活所用刀具捅刺，具有正当性。监控录像还显示，陈某新倒地后，周某强跑向屋外仍挥舞砍刀，其与兄长人身安全面临的危险并未完全排除，其在屋外打伤周某强的行为仍属防卫。依刑法规定，对正在进行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

三、赵律师点评

「行凶」不是一个罪名，是一种危险程度

《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列举了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等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本案没有把「行凶」理解成某种特定的行为类型，而是看危险程度：四人持械闯入、两把五十厘米砍刀、专打后脑。以普通人的认识水平判断，这已经不是「打架」，而是随时可能致命。认定「行凶」，靠的是客观情节的综合，不是靠对方事后说自己只想吓唬人。

为什么不是防卫过当：特殊防卫没有「比例」要求

一审的逻辑，多半是「一死一伤，明显超过必要限度」。二审适用的是特殊防卫条款：对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进行防卫，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也就是说，面对持刀砍向后脑的侵害，法律不要求防卫人精确计算反击力度，也不要求武器对等。这一点是本案最重要的法律意义——它把「死人就要担责」的直觉，拉回到条文本身。

打第二个人，为什么也算防卫

细节在这里：陈某新倒地后，周某强跑到屋外仍在挥舞砍刀，其兄还在与另一人厮打。判决认为，此时危险并未完全排除，其在屋外打伤周某强的行为仍属防卫。这条规则很实用：多人共同实施不法侵害时，部分侵害人已被制伏，不代表整体危险解除；只要其他侵害人仍在继续实施侵害，防卫就可以持续。判断时点不是「第一下反击」，而是「危险是否结束」。

取证的三样东西，决定了案件走向

第一，监控录像：完整记录了四人持械进入、拖拽、砍击、屋外仍挥刀的过程。第二，伤情与尸检：后脑的砍创、头皮轻微伤，印证了侵害的致命性；死者系被刺破心脏，说明捅刺部位与防卫情境吻合。第三，现场物证：砍刀、铁锨、铁锤、鱼塘，把「谁持什么、在哪里动手」还原出来。这类案件，辩方最该做的不是讲故事，而是把监控逐帧看完、把物证逐一对应。

给普通人的三条自保原则

第一，能退则退：先躲、先跑、先报警，防卫是最后手段。第二，反击针对正在进行的侵害：对方停手、逃走、失去反抗能力，就应停止。第三，事后立即报警并留在现场：本案当事人报警并在现场等待，是认定防卫意图的重要情节。做到这三点，法律会站在防卫人这一边。

面对砍向后脑的刀，法律不要求您计算力度。判断防卫是否过当，看的是侵害有多危险，不是死者有几个。